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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露:世间丰饶之色,都在这十五天里了|荔枝文艺课

来源: 编辑:徐群薪 2026-09-07 16:56:54 查看数:0

今天是秋季的第三个节气——白露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里说道:“白露,八月节。秋属金,金色白,阴气渐重,露凝而白也。”古人以四时配五行,以白形容秋露,故名“白露”。

清·张若霭《墨妙珠林(卯)册·白露》(台北故宫博物院藏)

白露的“白”不是一个单一的颜色,而是在这个节气中,万物变色时的那一瞬间。白露的丰饶之色,不在杂而在浓,不在满而在动。它不给你准确答案,却让你看到了一个正在换装、浓郁且温柔的世界。

色在枝头渐变

白露时节的树,是自然界最诚实的色卡。

一棵梧桐,顶端的叶片已然明黄,底端却还保持着夏日的深翠,中间黄绿相接、彼此渗透。这份“同一棵树,千种秋色”的微妙层次,古人早已将其定格于画卷之中。

明代画家蓝瑛在《秋色梧桐图》中,以“折枝”法截取梧桐与丹枫的枝头。画中桐叶饱含水墨,以花青、赭石相间渲染,墨色淋漓中见出黄绿交织的层次;旁侧的枫叶则以细腻的朱磦点染秋意,红尚未渗透,黄犹在叶心。梧桐未老,秋意初生,正是白露时分万物在路上的样子。

明代·蓝瑛《秋色梧桐图》(北京故宫博物院藏)

蓝瑛在画上题识:“仿赵松雪(孟頫)秋色老梧桐”,可见“秋色梧桐”这一题材,自元代起便是文人画家深秋遣兴的经典。

这个时节枫树的颜色则更加微妙。叶缘卷起一圈锈红,叶心却还是绿的。风一过,那些红边在绿底上轻轻抖动,像在一袭绿裙子上滚了一道赤金的边。南宋画家刘松年在《四景山水图》之《秋景图》中,便以这种“镶边”的笔法描绘红枫。

南宋·刘松年《四景山水图》(北京故宫博物院藏)

画中前景两株枫树,刘松年以点叶法与夹叶法交织并用——水边的枫叶以朱红、赭石点染,而树冠深处仍见汁绿底色,红与绿之间不是截然分开,而是相互渗透、彼此过渡。这种红中带绿、绿中透红的层次感,正是白露时节秋叶最真实的面貌。

此时的田野中,也是一片渐变的秋色。稻田里,近处的稻穗已经弯成赤金色,稍远一些的还是鹅黄,最远处依然保留着青绿的本色。三种颜色之间没有清晰的分界线,像水彩画的湿画法——氤氲的、模糊的、正在彼此渗透的。魏晋诗人左思写白露:“绿叶日夜黄。”五个字,把整个渐变的过程都讲了出来。

这一时节,树梢之上,绿在变黄,红在镶边,金在漫延——白露的颜色,是渐变的颜色。

色在风物深处

白露一到,一年中最适宜观赏芦苇的时节也到了。

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”——《诗经》里的“苍苍”,不是单纯的青,也不是单纯的灰或白,而是青、灰、白三者交织的朦胧。水边的芦苇在晨雾里看不真切,颜色是模糊。

这份朦胧,在北宋画家崔白的笔下得到了最精准的呈现。他所作的《芦雁图轴》,可谓是一幅白露物候的“视觉诗”。

北宋·崔白《芦雁图轴》(台北故宫博物院藏)

画中水滨芦丛下,有只孤雁徘徊停留着。崔白先以浓淡墨双钩成轮廓,再以水墨渍染,敷以赭色花青,表现出毛羽丰润的光泽。芦叶染露,若含清霜;芦花留白,似欲随风而起。配上明末清初收藏家孙承泽题跋:“白露苍苍已结霜,蒹葭深处独徜徉。羽毛无损性情适,不羡高冈有凤凰。”整幅画如蒙秋雾,寒意隐约,恰合白露清韵。

芦苇与大雁这两个白露的经典意象,在清代画家边寿民的《芦雁图册》中则呈现出另一番意趣。

清代·边寿民《芦雁图册》(苏州博物馆藏)

边寿民以善画芦雁名闻海内,有“边芦雁”之称。淡淡水墨间,芦苇深深浅浅,在水边随风摇曳,一群大雁栖息于芦苇丛中,悠闲地戏水、觅食。画中不见任何颜色,纯以墨色浓淡分出层次——芦苇的远近、雁羽的明暗、水波的深浅,全在那一笔水墨的干湿之间。让站在画前的你,也顿生秋意渐浓之感。白露的色彩也不一定需要丹青,墨分五色本身,就是对苍苍蒹葭最好的注脚。

水边的风物被记录了下来,枝头的果实也没有被遗忘。明代画家沈周的《花鸟册》中有一幅石榴图。画中果实已经熟裂,露出满籽满浆。那是一种饱满的、多汁的、快要溢出来的。石榴旁边衬着几片秋叶,叶缘微黄,叶脉尚青,恰好是白露时分“青黄相接”的模样。

明代·沈周《花鸟册》之《石榴图》(苏州博物馆藏)

明末清初画家王鉴的《虞山十景册》中,有一幅秋日《湖桥夜月》,也与白露物候相呼应,画中秋山如黛,拱桥横卧,近处蒲苇丛生,王鉴以留白之法写出月色如水、水汽弥漫——正是白露前后“露凝而白”的夜。

明末清初·王鉴《虞山十景册》之《湖桥夜月》(苏州博物馆藏)

在历代山水画中,白露往往不是被“画”出来的,而是通过山间的云气、水上的薄雾、草木将枯未枯的微妙状态来暗示的。

这一时节,风物之中,蒹葭的苍青、石榴的朱红、远山的淡赭、月夜的苍黄——这些颜色堆叠在一起,沉厚而饱满,正是白露深处最天然的颜色。

色在人间照常

白露的“丰饶之色”,最终要落回寻常生活中。

清晨的市集里,紫葡萄上还挂着露水,绿梨子挨着红石榴,白莲藕切开了露出十个小孔,青色的柿子一个个被码在竹筐里。这些颜色没有山林里的树叶那么张扬,却都在日子的缝隙里,真实地存在着。

南宋画家林椿的《葡萄草虫图》中,葡萄累累垂挂,藤蔓间伏着螳螂、蝈蝈等秋虫,情态生动。

南宋·林椿的《葡萄草虫图》(北京故宫博物院藏)

林椿以双钩填彩之法将不同物象的质感描绘得惟妙惟肖。藤叶边缘已微微泛黄,表明饱经了白露的“初寒”。这正是市集里那串葡萄的“前世”,在画中,它还没被摘下,但秋意已爬上叶梢。

白露吃菱角,不仅是一种饮食风俗,还是乡愁的寄托——不管离家多远,白露一到,就会想起那股熟悉的清香。明代画家沈周除了画石榴,还画过一幅《芦汀采菱》,这幅图仿的是北宋赵令穰的画意,为我们保留下了当年采菱的景象。

明代·沈周《芦汀采菱》(《九段锦画册》之一,日本京都国立博物馆藏)

远山如黛,水天一色,采菱人乘小舟穿行于菱叶之间。那水中的菱角,此刻正躺在江南人家的盘子里。而苏州博物馆与桃花坞木版年画技艺非遗传承人乔麦联合推出的《姑苏二十四节气食景图》《白露》,画的则是江南建筑的花窗下,一盘鲜美的红菱与一盘清炒菱角摆上桌子,走近些,似乎还能闻得到水乡植物特有的清香。

《姑苏二十四节气食景图》之《白露》(左中)

从沈周的仿古笔意到乔麦的木版套印,白露时节的生活图景,就这样在画里画外延续了五百多年。

天地在变,人间照常。而生活里那些紫的葡萄、绿的梨子、白的莲藕、青的柿子、红的菱角,也都是白露时节最丰饶的颜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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