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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文|时光里的母亲

来源: 编辑:樊锦华 2025-10-29 16:25:17 查看数:0

时光里的母亲



2023年5月14日,周日,母亲节。手机朋友圈中关于母亲节的各种文字早已满屏。

我没心思过多关注这些。这天上午,母亲要做两项检查:脑部CT和彩超。

原本我是想让女婿一大早过来帮我,共同护送母亲去做检查。有他这样一个年轻小伙子相助,我自然要轻省许多。

然,昨晚陪在母亲身边的大妹、三妹发来一则令人兴奋的短信:母亲能独自坐立10分钟了!我高兴得把这消息四处扩散,向主治医生表示了感谢!特别告诉了离开母亲病房不久的妻子,并且说明天上午就不用女婿过来帮忙了。

吃了早饭,我开车前往不远处母亲住院的医院。车要出小区门口时,手机响了,是大妹打来的。问9点多了没来,是不是爸爸有什么问题?她担心。我立即告诉她,我已出发,爸爸还好,没事。

我来到母亲的病房时,母亲已经在挂水(输液的民间叫法)。我去护士站借来手推轮椅,并且让护士帮母亲中断了挂水。

我准备扶母亲坐轮椅时,才发现母亲根本坐不起身。大妹说,昨晚也就有一小会儿,妈妈坐起来的,很快又躺下了。如此情形,要想让母亲下床站立后再坐上轮椅,几乎是不可能的了。

我将双手从母亲的颈部伸到背后,想让她把双手伏在我肩膀上,都不能做到。此时,我只有屏住呼吸,紧抱着母亲的上半身,先让她坐起,放下双腿,再把她移到床边。

大妹推稳轮椅,我再提一口气,把母亲的屁股坐到了轮椅边,趁势抱着母亲往轮椅中间挪了挪,眼看稳当了,才转到母亲身后,再次用力。几番努力,母亲终于安安稳稳坐在了轮椅之上。

临离开病房时,母亲还跟同病房的病友摆摆手:去检查了,马上回来。显得轻松而礼貌。只不过,这一切都是在我提示加辅导下完成的。

我和大妹推着母亲出病房,从5楼先下到3楼,走了几个岔道,见到一处护士站,空无一人。大声询问,无回应之后,自己摸索,好不容易才找到贴一张A4粉纸的“B超室”,内有人语,女性。

我推着母亲进入,医务人员示意让母亲躺到检查台上。我说,我来抱。从轮椅上把母亲抱到检查台上,过程一样的不容易。

我用力的程度,既要达到目的,又不能让母亲感到太过难受。她“哎哟”一声,我的心会跟着一紧,似有针扎。汗水不停从我额头、后背渗出来。说实话,我毕竟也是过了六十的人了。

让我没有想到的是,B超检查,医务人员说:先检查腹部,上衣往上捞,下衣往下脱。她说着,随手拽起母亲的毛衣往上猛地一拽。她这一拽,让母亲干瘪的乳房完全暴露在了我的眼前,那么完全,那么干瘪。

这距离我上次看见母亲的乳房,快60年了……我的头顶似有激光穿透,整个人僵住了。

直到医务人员话语响起,说母亲膀胱里有异物,需要详细检查。我才回过神来。

母亲完全不能听从医务人员的口令,将身体扭转到位。在身体转动时,她会莫名的紧张,害怕跌倒,双手下意识地寻找着救助之物。

仪器设备不能抓!医务人员提醒母亲。大妹只好拽住母亲双手。而转动母亲腹部、臀部的辅助工作,只好由她的儿子来帮她完成。

左边,转,再转;右边,转,再转。我在操作过程中,尽量不掀起母亲的衣服,极小心极小心地呵护着母亲的上身,尽管那衣服下仅有一双干瘪的乳房!


我自认为是个孝顺的儿子。母亲有什么事情,都是愿意和我说说的。在家中用餐时,我吃好了丢下碗筷,总是会在餐桌旁多坐一会儿,听母亲说说关于老家的新消息。我知道,老家的那些人和事,流淌在母亲生命的河流里,挥之不去。可母亲的一个举动,将我的“自认为”击得粉碎。

15年前的2008年,女儿去新西兰留学前的那个晚上,母亲在KTV竟然蹦了一回迪。那画面,那场景,是我无论再怎么脑洞大开,也想象不出来的。

那天晚餐后,女儿提出,他们几个小字辈要去“K歌”。我和妻子自然应允。不想,父母亲和岳父母四位老人,都要跟着去。他们要听听孩子们新潮的歌唱。

平时,母亲是个一晚即睡之人。她有头疼的毛病,几十年了。晚上睡迟了,第二天一整天都没精气神。基于此,母亲总是恪守“早睡早起”之原则,在我们家中堪称楷模。

我认定,母亲是不会跟来的。那KTV的音响“轰轰”的,对她的头极为不利。谁知她劲抖抖的,一路走得很是快,生怕别人不让她去似的。

距女儿选定的KTV,路程不是很远,一大家子就没打车。可一上路,风挺大,把父亲头上的帽子都刮掉了。我想开口让父亲陪母亲回去,风太大了,况且到了KTV全然没他俩的事。然,望着二老劲头十足的脚步,我把到了嘴边的话,又咽了回去。

一进KTV,我和女儿她们的代沟即现。自以为流行歌曲还会唱几首的我,在小辈们面前成了地地道道的菜鸟。她们开口一唱,都是些从未听过的,语速快,节奏强,摇滚味太浓太浓。我知趣地退下阵来,看女儿她们进行着颇为激烈的麦霸争夺,作袖手旁观状。

KTV里,音乐轰鸣声巨,再加之四小麦霸肆无忌惮地吼叫,我很是担心母亲的头不能适应。可,与我预想的完全相反的情形惊现:随着强烈摇滚节奏,随着小辈们高声呐喊,母亲主动登场了!

她竟跟着她的孙辈们一起跳了起来,舞了起来。扭胯、摆手、挪步,每一个动作都有模有样,丝毫不比我这个进KTV次数不算少的儿子逊色。四个很新潮的孙辈,见此情形,也激动得直鼓掌。女儿说,奶奶是个跳迪舞的天才。

我看着看着,迎上去拉着母亲的手,和她一起扭胯,摆手,挪步。这可是我和母亲第一次跳舞。我相信,这也是母亲生平第一次进KTV跳舞。

这还是那个平日里安稳慈祥不苟言笑的母亲么?这还是那个平日里围着厨房忙个不停无暇顾及其他的母亲么?眼前,母亲身上的红底碎花夹袄异常鲜亮,两鬓花白的齐耳短发随着音乐节奏在飘扬,用小辈们挂在嘴边的话说,真的很是飒。我看到了一个全新的母亲,一个身心全然放松的母亲,一个生命力旺盛的母亲,一个充满诗意的母亲。

说实在的,在拉着母亲手的那一刻,我的眼眶有些烫。我真的想对母亲说,儿子真的不够关心您,只知道给您日常所需,极少关注过您的内心。即便是关心,也是围绕着儿女亲情之类,几乎把您自身的内在需求给忘了。

我真的想对母亲说,儿子错了,不该您快七十岁了才让您第一次进KTV。可又何止是KTV呢?您能去的,儿子该请您去的,有太多太多的所在,可以让您操劳了几十年的身心得到舒展与栖息。母亲啊,请您原谅这么多年来儿子不应该的疏忽吧!

时过十点,母亲还是先回去了。这对她来说,实属破天荒。此刻,我是极想陪母亲回的。可我知道,母亲是断然不会同意我离开的。她当然怕我的离开,会影响现场的气氛,尤其是怕影响她宝贝孙女的心情。

她要让孙女在家里,开开心心过好最后一晚。

曲终人散。从KTV回来,时近凌晨,妻劝我快些睡,可我睡意全无。那一段时日,于丹女士正在央视开讲《论语》。白天我碰巧听她谈“孝道”,当她讲到人生有一种无奈,叫“子欲养而亲不待”时就有些感触。不想,晚上让我生平头一次见到母亲跳舞,更是有如打翻了五味瓶。我在头脑里反反复复问自己,作为儿子你做得咋样?

很多年前鲁迅先生就曾有过振聋发聩的一问: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?!坐在电脑前,我在想,我们现在怎样做儿子?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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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们常说,小猫小狗通灵性,亏待不得。何止是小猫小狗呢,小鸟一样通灵性。

在我近郊天禧玫瑰园的庭院里,就养有两只虎皮鹦鹉。其初衷是给我父母亲解闷的。这种鸟儿,小巧玲珑,色彩斑斓,鸣叫起来颇为悦耳。在我看来,是老年人解闷的好帮手。

不料,鸟笼提进庭院没几个月,惨案发生:一日早晨,悬挂于亭中的鸟笼,遭受攻击,致使一只蓝皮鹦鹉,腹腔被咬开,内脏外露,死得惨烈。从笼内脱落的羽毛,可断定,蓝皮鹦鹉死前是经过一番拼死挣扎的。

母亲为此很是伤心了一阵子,说什么再也不肯饲养小鸟了。于是,她老人家作出了一个决定:将那只幸存的黄皮鹦鹉放生。

没了虎皮鹦鹉的庭院,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。庭院里,飞来飞去的小鸟不断,叽叽喳喳的鸟鸣不停。我以为,母亲已经把虎皮鹦鹉事件忘了。

没过多久,心地慈善的母亲,却又担心起黄皮鹦鹉的生存来。我劝母亲放宽心,对她说,你看庭院内外,整日飞鸟不断,它们都能活得好好的,黄皮鹦鹉当然也能好好的活着。

不一样!黄皮鹦鹉一直关在笼子里,被人喂养惯了,放出去让它自己找食,未必能行。母亲的言语间,还是有着一份担心。

为此,母亲的补救措施开始施行:将家中剩余的鸟食,每日都在原先放鸟笼的地方撒上一些。她老人家指望着黄皮鹦鹉实在找不到食时,能飞回来吃上几口。

母亲每天就这么撒着,自然会有鸟儿从空中,从树杈上,飞落下来,啄食。只是,不是她老人家希望的那只。

说来奇怪,母亲这样撒食也没有太长时间,那只黄皮鹦鹉竟然飞回来了。再见到黄皮鹦鹉,母亲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。母亲断定,黄皮鹦鹉在野外觅食肯定不顺利,要不然怎么会飞回来找食吃呢?

于是,她老人家决定,将黄皮鹦鹉请回鸟笼之中,由她亲自喂养。当然,得给它配上只蓝皮鹦鹉,有个伴儿,才不孤单。

这些,只能是母亲个人的情感逻辑。我自然是按她老人家的意思办。所好的是,几年过去了,鸟笼惨案再也没有发生过。两只鹦鹉,在笼子里活蹦乱跳的,过着水食无忧的日子,母亲挺开心。


年逾八旬的母亲,自然是老了。最直观表现出来的有两点:头发白了,步履蹒跚。所好的是,她的头发至今仍是灰白,距离雪白尚远。脚步也只是慢了,尚能自由行走,无什障碍。这对于我们这样一个四代同堂之家,实在是一种幸运。

顺便说一句,我父母亲、岳父母,四老皆年逾八旬,生活在我的近旁,时常与我的两个孙辈来一番嬉戏,满满的幸福顺着脸部的皱纹荡漾开来,诠释着什么叫天伦之乐。

步入耄耋之年的母亲,性情倒是变了,较年轻时温和了许多。

妻子退休后,照料两个孙辈的任务便落在了她身上。从托儿所,到幼儿园,直至现在进了小学,她那辆电动车上,时常是“春兰空调”——一拖二。小姐弟俩还特别喜欢与外婆一前一后挤着。

妻子倒是去驾校认真学习过,也拿到了驾照。可一开车上路,心里就没底,慌得很。在她看来,还是她那辆电动车安全。这样一来,“安全”一词,成了我友情提醒妻子的高频词,几乎每天挂在嘴上。

不止于此,妻子不仅当着家里的“幼儿园园长”,还成了一个“打工者”。却不过朋友的情面,被请去料理某律师事务所的财务。虽然朋友很包容,对她上班时间不作严格要求。而一直做事认真的她,恪守着“受人之托、忠人之事”,自己给自己加班不在少数。

这才让老母亲为之心疼。众所周知,婆媳关系一直是我们这些百姓家庭中十分重要而又复杂的一种关系,处理得好的有,出问题的更是不少。身为儿子和丈夫,我似乎是幸运的。也时常为身边的朋友们所羡慕。


母亲年轻时,吃了不少的苦。她生我时才19岁,因为缺少奶水,我两三岁就被送到外婆身边抚养。为此,外婆时常拎我的耳朵边儿(老辈人对小辈亲昵之举),说我是吮吸着她乳头长大的。尽管我离开了母亲的身边,然母亲的身边却不曾空过。其后的短短几年内,我又有了三个妹妹,母亲成了四个孩子的母亲。

那时,父亲常年在外面的“工作队”上,家中大小事务一应由母亲操持。孩子小,没有“上人”(长辈之俗称)可托付。奶奶在我父亲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。虽说还有一个爷爷在世,七老八十了,还得自己下地干活。用父亲的话说,整天为自己的“二寸半”(嘴的代称)都忙不过来,哪有时间帮着照料小孩子呢?爷爷有三个儿子,孙子孙女一大堆,即便他想照料,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。

处在大集体年代,母亲还得参加生产队的劳动,繁重而紧张。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在母亲这里行不通了。

起早贪黑的母亲,让“带月荷锄归”,成了家常便饭,只是诗意全无。到现在我都还记得,我七八岁时常做的一件事,便是一大早就往母亲干活的田头跑,给她拿早饭。

那时候的集体劳作,虽然大家在一块儿干活,很多时候工作量也是分配到人头的。譬如插秧,一人插几棵,多宽的界面是自己的,都有定数。割稻,割麦,亦如此。这样的当口,如果掉了队,家中有帮手的,完成自己的定额之后,自会过来帮忙。母亲是没有这样待遇的。偶或,也有人伸援手,实在难得。

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家,冰锅冷灶,望着四个还不懂事的孩子,母亲的泪水就来了。边流泪边给孩子们做晚饭。

这时候,如果父亲回家,那就撞到母亲的枪口上了。母亲抱怨、委屈的子弹会毫无保留地射向刚跨入家门的父亲。父亲当然甘愿当一回母亲的出气筒,让母亲痛痛快快地宣泄一番。

多年负责过一个大队的全面工作,父亲太知道生产队分工作业是怎么回事了。母亲一个人在生产队单枪匹马地干,掉队,落下,再正常不过。但人人有面、树树有皮,母亲当然不愿总是被人当“尾巴”看。

就这样,母亲辛苦劳作一年下来,到年底“分红”,我们家不仅不能从生产队会计手上拿到分红款,还要从家里拿出钱来,支付生产队的“两上缴”。我们家是生产队上为数不多的“超支户”。

多亏母亲能干,在家里养猪、养鸡、养鸭,家庭副业收入不少。不仅支付了生产队的两上缴款项,还能为我们兄妹四个过年时做上新衣裳。在我的印象里,父母亲是不可能每逢过年都做新衣裳的,一件新衣裳要过几个年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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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如老屋后悠悠的香河水,平缓中偶或也会有些小波小澜。等到我们兄妹四个长大成人,各自成家,生活也有如芝麻开花。这时,家庭中的小纠小纷,也会时不时的冒出来。

何故?母亲的性格使然。

母亲的天性,让她像老母鸡一样,始终把自己的四个孩子拢在自己的羽翼下。有很长一段时间,我的三个妹妹是齐居在我这个长子家的。其时,我和妻子已经住在家中主卧室的位置。父母亲则住在主屋前一侧的东厢房内。很显然,父母亲已经让我这个长子来当家了。虽然他俩还没到60岁,算不得老。

四个家庭,十几口人,当中还有四个爱闹腾的小宝宝,在一起时间一长,难免有些小小的不愉快,争执起来。让老实本分的妻子感到委屈的是,她既没参与,也没多话,竟然会躺枪。婆婆对自己的不满,她确实难以理解。

那时候,一大家子人在一个锅里吃饭,家中日常一应事务如早先一样,听从母亲安排。母亲生二妹时落下的头疼眩晕的毛病,身体扛不住时,抑或烦心时,便会发作。

母亲的性格,不是每一次不愉快发生,都能给父亲面子疏导的。有那么一次,妻子一时难以接受,回了娘家。这让做婆婆的脸面上,很是挂不住。气得她也躺平了,卧床不起。

时近新春,一家人如若不能在一起过个团圆年,肯定是件憾事。更为要紧的是,婆媳之间的裂痕,会由此越拉越大,修复的难度会进一步加大。

所幸,我岳父母家,与我们家相隔算不得远,数百米之遥而已。我徒步上门向岳父岳母解释清楚婆媳俩矛盾的起因,毕竟春节临近,做儿媳的回家过年,还是应该的。我这样的要求,岳父岳母当然支持。

儿媳回来,婆婆仍然躺在床上,不愿起来。这时候,想让儿媳再到婆婆床前认错,几乎不可能。只有做儿子的,做母亲的工作。

我拿着一把梳子,来到东厢房母亲的床头,什么也不说,默默地为她老人家梳头。母亲也是一声不吭,任由她儿子梳。

木梳子插进母亲的头发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儿时母亲辛劳的过往,成了此时母子俩共同的话题。一股暖流,在母子间涌动。

毕竟那时母亲还算不得老,一头黑发浓密得很,要梳通,梳顺,儿子唯有小心动作,不让梳子对母亲的头发造成一丁点儿扯拽。

当儿子小心翼翼为母亲梳好头之后,母亲没让她的儿子开口相求,便起床了。于是,一家人一起过了个团团圆圆、开开心心的春节。真好!


母亲腹部检查完成后是颈部检查,整个过程,主要靠我独立完成。几个回合下来,我的头发湿了,后背更是湿透了。我一边擦汗一边鼓励母亲,妈妈今天表现好,值得点赞!

终于顺利返回了病房,此后几天,母亲只需要静静躺在病床上接受治疗。

吃早饭时,我问父亲:要不要也去医院挂一下水?他说:还好,暂时不要。什么时候去医院看你妈妈的时候,再挂水也不迟。我说,那就明天上午吧,今天上午要给妈妈做检查。

现在,三妹给我留的语音,让我不得不把老父亲接到医院来。

老父亲比母亲还要大几岁,今年86了。此次母亲发病,前后已有两三个月了,父亲照应的时间不短,身体肯定是透支不少。

我提前和给母亲治疗的主治医生联系了一下,说明情况。往日里,二老小有不适都是请他看的,称得上老熟人。

父亲到医院一检查,严重低血压。他可是和母亲一样,都是患高血压的,降压药吃了十几年了。医生让停药治疗,其方式选择了父亲认可的:挂水。

你还别说,两瓶水挂完,两三个小时之后,父亲精神明显好转,说是要上楼看一下母亲。

在我的记忆里,母亲几乎没有住过院,二老跟随我到泰州生活快30年了,这是第一次。

两个老人在病房相见,也是第一次。原本睡着的母亲,想是知道父亲的到来,睁开了眯着的双眼。

你不要焦(焦虑的意思),安心治疗,不要焦我。父亲拉着母亲的手,说了老两口见面的第一句话。

噢!文辉(父亲名)你来啦?母亲转头朝父亲问了一声,并不曾回应父亲的话。

今年春节前,家里四老,三老摔了跟头,只有父亲没有摔。

岳父岳母摔得最严重,住院治疗几个月。岳母昏睡两周,医院下发了病危通知。岳父神志不清到药片含在嘴里都不会往下咽。万幸的是,几个月的治疗,让他们二老身体恢复了往日的健康。

而一直“阴”着的老母亲,因摔了一个跟头,精神一直有些恍惚。最近这几个月,晚上不好好睡觉,总要把家里人反反复复叫喊一遍又一遍,一定要有人守在她床边才能安稳。

几天前,平时上楼下楼十分轻松之事,母亲却没办法完成了。躺在床上,之前坚决排斥的尿不湿,现在只能用上。她的行动力严重下降,真正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。

在这样的情况下,我才决定让母亲住院治疗。母亲自2023年5月13日入院治疗,经历了转院,转科;再转院,转科。两次手术需要全身麻醉,让她的状态一次不如一次,直至最后丧失了语言能力和行动能力。其间,四次进入ICU病房,时间最长的一次达22天。面对这一切,身为她唯一的儿子,我的内心万般的不舍和无奈,无法言说。

直至2025年6月10日,医院科室下发了病危通知书,迫使我下决心将母亲撤离医院,于6月14日上午,护送她老人家回老家刘香。母亲在老家新房里仅仅逗留了4个晚上,于6月18日晚7时30分,离开了我们,享年83岁。让我稍感心安的是,她老人家临走时,十分地安详,有如入睡一般。

在我天禧玫瑰园的寓所,二老的房间里,有一张双人合影。那是他们二老跟随我从老家搬到泰州不久,在梅兰芳公园拍的。那时的母亲,多年轻啊!


作者:刘香河

江苏兴化人,一级作家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迄今为止,创作发表作品350万字。曾获全国青年文学奖、施耐庵文学奖、汪曾祺文学奖、紫金山文学奖等。著有长篇小说《香河三部曲》,小说集《谎媒》《香河纪事》,散文集《楚水风物》《那时,月夜如昼》《爱上远方》等多部,主编《里下河文学流派作家丛书》多卷。长篇小说《香河》被誉为里下河版的《边城》,2017年6月被改编成同名电影搬上银幕,获得多个国际奖项。


来源:坡子街文学

编辑:樊锦华

责编:陈丹丹

审核:戈俊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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